格物致知

郭培的2010春夏服装秀，让我想起安德烈金。他们都算表演范畴，融合故事、色彩和下了舞台到哪里都没法穿的衣服。（唯一区别是，安德烈金每场秀的主题都差不多（连模特表演都有成式），而郭培在一个大的梦境中，每回都挖掘不同的东西。）

我没有在批评他们，因为最近学了一句话：越有钱，就越玩得起。

他们不靠季节性成衣挣钱，他们自有他们的活路，所以可以尽兴在时装周上由着性子玩一把，我们也就纯当作表演欣赏一下，学学blingbling能到多极限，获得些配色灵感，欣赏模特们优雅的动态和huashion世界里的vanity air。

我多年未看郭培的秀，今年是为了Carmen的出场，为了一睹78岁如妖精般美丽的老模特之真实风采才决定去的。

地点在国家体育馆，秀原定6-6点半开场，结果为了等待整整两大排重要嘉宾的到来，被推迟到7点多。体操比赛场地四周围上高高的黑幔，蓝色和白色的灯高高地射下来交织在一起，光亮的J型T台两边是两堆高高的观众席，T台尽头在J小弯的对面是摄影记者区。观众席上每个位置放了一朵大玫瑰花靠垫，绿色的叶子上用金线绣着一千零二夜和郭培名字的拼音。终场时，大家都选择把它抱走，我们留下了放在一起的本场秀的文案（进场时已经给了一套）、画册和金钱豹的pamphlet。在回去的地铁上，若干人抱着紫红的大花，像是行为艺术。

郭培的心中有一个喜欢华丽童话的小女孩，本人也是个美人，她秀出来的衣裳充满新奇好玩的想法、自己编织的故事和华丽的物料（包括哥本哈根紫色俱乐部的皮草、不知道能堆几座山的施华洛仕奇水晶、老师傅们不知道鏖战了多久做出来的刺绣，还有若干不知道是什么的奇怪东西）。除了被苦苦折磨的模特，基本上其他人都是很享受这场景的。

如果我是王室或有外交任务的政府高阶，钱不是问题，会有兴趣和她接洽，设计一些特定充满历史感、体现中国文化又有现代意味的礼服。

但在所有这些之前，这晚令我清楚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你想让自己行走的姿态优雅到极至吗？请穿尽可能高的鞋子。

不是高跟鞋，而是整个鞋子的高度在超过35(!!)厘米以上的位置。你的脚面无法着地，你的重心必须时时专心维持，鞋子本身还有重量，如此，你只能慢慢地走，全场的目光会在5-10分钟的时长里只固定在你一人的身上。我想，这场秀的模特们，一定在受着肢体不安全感和沉重感压迫的同时，也深深体会着如此漫长的时间里，舞台中央，充分的表演，全部的关注所带来的强烈满足感吧。连文案的模特介绍时，都用的“演员”这个词呢。

一般的秀短到半小时，一般不会超过45分钟。但一千零二夜的舞台、音乐、灯光、服装、走秀和表演纯粹是为了一部舞台剧准备的，所以走了大概超过1小时的时间。16套衣服，每一位模特以缓慢的速度独自表演完全场、隐身入伸展台尽头挑起的帷幕后，另一位模特才会出现，而且还有换主题的暗场时间。这是我看过的史上最慢的一场秀。好在模特身上的料足够多，她在那里小心平衡着自己的每一步、偶尔停下环顾全场，摆出几个适合她角色的POSE，然后再拔步慢慢走，这一时间里，足够每位观众将她从头到脚仔细上下看个够。

因为个个都是超模，所以对衣服的诠释充满了美丽的姿态和微妙的味道。

最喜欢的表演是王敏的“日本花魁”。

几年前第一次见到短发王敏的时候，就被她身上的气势震住了。大多数模特只是正常完成走路和展示，而她会在某一个时刻忽然来点小表演。这次让我觉得是她的，也是表演。

暗场，先是三味线的声音弹拨出来，之后是尺八和人声。在四位身着白色武士长袍的江户壮汉陪伴下，带着点鬼魅微笑表情的王敏华丽出场了，那种含蓄又不失自信的奇怪笑容一路勾引着人群的目光追随着她，手里的扇子忽地划出一个弧度，似乎都有看不到的线在半空留了那么一瞬然后隐没。便是这样令人秉住呼吸的表演。而最妙之处在她扶着壮汉的手走入黑色帷幕。其他模特只是慢慢走进去，王敏却像只狐狸般，在帐幔放下来的前几秒时，向左慢慢回头，脸上带着那种微笑，走出人们的视野，将全场表演画上一抹完美的句号。

那微笑——还记得10年前，张艺谋曾经为摩托罗拉做了一支“一呼天下应”的广告，并特意在北京青年报上打了整版广告，告诉大家今晚8点请观赏广告。那只广告的主题是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扮演褒姒的女人，在最后一个镜头中，俯视着镜头，慢慢在脸上划出一抹似轻蔑似满足的绯红笑意。王敏最后的一笑，便令我想起这个。而她对这件取材日本服装的诠释，真是深刻又令人过目难忘。

最喜欢的一件是青花，绝对是全场最清新的一阵风

最值得同情和鼓掌的是郭桦。

如果我们假设所有模特的力气是一样的，这件皇室风格的盔甲长袍，大概绝对是全场最重的一身衣服。从郭桦开始出步，到灯暗，她未能走入帐幔就被工作人员营救，足足走了将近10分钟的时间。速度自然是出奇的慢，她足登清朝风格的那种方底高鞋，用左脚发力，几乎每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拖动厚重的袍子。经过的观众为她鼓掌，好不容易走完2/3的路程，她在我们面前拐弯，短暂地停下呼吸，眼睛望向我们，那里面似乎有着骄傲和苦笑。如果你缺乏同情心，也可以将这沉重缓慢的步伐和那昂首的骄傲和苦笑理解为一个帝国和民族的什么。

大概因为走了超出预期的时间，在还有好几步才完成的时候，灯暗，从帐幔里跑出若干工作人员，帮她托起袍子，将她“营救”进去。郭培自己也承认，她喜欢折磨模特。想想以前那件收胸收腰的金子做的大裙吧。

令人有点失望的是Carmen

Carmen大概因为年纪关系，也是全场唯一没有被要求穿上那种“高跷鞋”的。在看文案背面的服装草图时，我们最先被有着长长袖袍的这件吸引。猜测它华丽的重量。最后果然是请Carmen来诠释。原本因为图案的关系，以为会是中国色，最后却是雪国色。Carmen在四位头发落了霜的男模特陪伴扶持下，慢慢走过T台，脸上庄严得没有表情，行进过程中，偶尔微微看向两边观众，微微颔首，像位来自仙界的雪女皇。可以看出，两边的男模特将手臂插入她的袖袍里，明显在帮助Carmen分担那刺绣皮草袖的重量，老太太的表情你可以解读为庄严，但不知道为什么也显得有些憔悴，和之前我们看过的其他秀场中那风华绝代如妖精一样的姿态表情略有不同，也可以感到那紧绷表情下的重量和辛苦。似乎我想看到的东西，被郭培的衣裳夺去了。

超优雅的是李斯羽的水晶鸟

金丝笼，黑色精灵舞者，缀满水晶的长裙包裹着模特如漫画般修长的双腿，上身盛开的花使她看上去又像只有着丰满白色羽毛的鸟。这是全场最后一身衣服，来回徘徊着在黑色舞台上进行最后的表演。

郭培谢幕时最壮观的一幕，是原本以为黑幕，一间间点亮，刚才的衣裳和模特们在里面摆出造型，就像西游记里的天神显灵。

相对于色彩满溢的整场秀，郭培自己倒从头到脚把自己包裹在一件深紫色的神秘长裙里，只露出头、脸和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