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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fe is...连载三:悬崖上的茉莉屋 - [故事]

我将幕布拉开一条三角的缝隙,观众席里黑压压地,能闻到从那里传来的人声与热气,舞台前方的一展射灯正好投射在我的眼睛上,我好紧张,马上要登台了,结果发现所有的芭蕾动作全部忘光——不,实际上我根本就只是业余的,却为什么被要求在这里作为专业演员和大家一起演出……
眼睛在下一瞬睁开,自从搬来这座城市,几乎不曾做梦。额头微微沁着汗,烧退了。从感到身体发冷到现在,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把双脚放到地板上,腿的分量似乎都变轻了。窗外夜色分明,我起床倒了杯水握在手里,拉开纱帘往外看。
从头顶来的月光,像浅浅透明的溪水般流过面前的景物,在附近的楼宇上勾勒出班驳的影子。
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感觉似曾相识。17岁的暑假,我也曾这样在夜色下的窗前出神……
有音乐声飘来。
我把自己从记忆里拉回,再仔细听一听,有人在歌唱。那歌声干净得像一柱清澈的水流,随风若隐若现,飘忽而至。面前的纱帘似乎都在由它带着轻轻起舞。我忍不住走到阳台上,掂起脚尖朝四下张望。
夜晚的风,将那歌声吹向四方,一下很难判断。等风稍稍停下,我听出似乎是从海边传来的,得出结论的同时,歌声也消失了,舒缓的尾音留在我的脑海中,我将脸朝向天空,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几口,感到从大病初愈的感觉中完全清醒了,不知几时的宁静夜色中弥漫着一种神秘的深邃感,我决定朝歌声消失的方向走走看,想要弄清到底是谁在这么沉的夜里唱歌。
我淋浴后弄干头发,从衣柜里拉出条下摆有点厚的奶油色太阳裙,套上同样颜色的开衫,蹬上能找到的最软的帆布鞋,开门走到街上。
夜晚的云像被抽掉丝样渐渐散去,月光发出锐利的亮光,通往海边的路十分好走。街道旁有一两家刚刚打烊的咖啡店,店员正懒懒地收着桌椅。一对微醺的男女,正在其中一家店门的灯光下缓缓跳着探戈,黄白相间的胖猫一闪,轻轻跳上路边的花坛边沿,消失在超过它身高一倍的灌木丛中。
商店街走到尽头,向右一拐,攀过一道小小的石桥,人声便弱了下去,四周充满了树林灌木里传出的夏虫声。又走不多久,面前豁然开朗,夏虫声也听不到了,宽广的静海呈现在面前,轻摇着细碎的月光。有夜行的鸟儿倏一下划过水面,再也寻不到踪迹。
我向剧场走去,刚才的歌声也许来自那里的深夜音乐会。但剧场大门紧闭,肴无声息,所有的灯都关了,整个建筑看上去比白天时显得大出许多,像驯服的动物般静静卧着。我绕它走了一圈,然后将目光投向四下,看到了岚曾指给我看的海边崖上的屋子。
毗邻剧场的海边散步道走尽后,脚踩到细小的白色沙石,随着前进的步子,在帆布鞋底上发出惬意的沙沙声。引导沙石路两边的草丛中,偶尔可以见到萤火虫的光影,快走到那座房前时,路的两边,落着很大只的萤火虫,参差排列着,将路引到门口。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些是安放在地面、闪着微光的灯。
我伏身想再仔细点看那灯时,房子的前门忽然哗啦一下开了。
一个身形瘦长的年轻男子将手放在门上,微微惊讶的表情在一秒后幻作有些顽皮的微笑,就像和谁打赌打赢了似的。他看看我,然后回头向谁打着手势,像是在说:“看,果然是她!”
岚闪到瘦长男的身前。
“啊,真的是你!他告诉我看到像是那天在剧场里和我们碰面的女孩往这边走,我还说他又在编故事。”岚拍拍瘦长男的肩膀,两个人并排笑看着我,穿着同样拖到脚面的白色长袍,外加一条浅卡其色的长坎肩,都将袖子挽到臂弯,瘦长男的胳膊比岚的更细,可以看出细细的青筋。除了头发长短差异(岚的很短,瘦长男的则垂到肩膀),还真像是一对双生子。
我把在阳台上听见歌声,到被“萤火虫灯”引到这里的事讲了一遍。
“这灯是他的发明!岚拍了拍瘦长男的肩膀。瘦长男走出门来,和我握手,骨节的消瘦感历历可循。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在萤火虫灯的映照下发出精神的光,边握手边定定看着我,直到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呵呵,女孩都会被他这么看到发毛。既然来了,先进屋吧。”岚来解围。三个人往门里走,岚边走边说:“他叫巳,以前和我一样是那剧场的演员,现在是负责给我们拍剧照。”看到我回头,他说:“对,你那天在门口看到的照片就是他拍的。此人虽然生得高大,却有本事让别人注意不到。”我想起那天连原婆婆都没有注意到此人就在她儿子不远处拍摄舞台照。
我忍不住回头崇拜地对叫巳的瘦长男说:“那张雪地里拍的太棒了!”巳开心地笑起来,眼睛跟着闪了闪光。
“巳不能说话,本来可以,有一天忽然不能出声了,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变哑的。”岚的声音稍微低下一点,“但因为他是剧场的台柱,老板不舍得,便请他留在剧场帮工,这之间发现了他的摄影才能。可惜的是,剧场最好的演员不再登台了……”
“直到你出现。”巳对他打了个鼓励的手势,岚和他像兄弟一样碰了下拳头。
“很奇怪吧,他即使不用说话,我们所有人也都能懂他在说什么。”
是啊,我忍不住想象这个人若能说话,站在舞台上,该可以将多么强烈的思想传达给观众。
岚点头确认。
圆形的房子,从里面看去感觉要大得多。一半室外,一半室内。此时,月过中天,通透地照耀着外面那半的花园。就在不久前,那里开满了白色的茉莉花。花园中间有座小小的流水池,水声使庭院显得愈加安静。劳作间歇,有人靠在池沿,有人缓缓走动,边走边俯身清理散落的花瓣。采下的花装满了角落里的几只浅色藤条编织的大筐。
岚带我来到院子,指着靠在水池边的男子说:“你刚才听到的歌,就是他唱的。”那男子和岚差不多身高,穿着统一的白色工作袍,栗色的头发微微卷着。
“你好!”他站直身子,伸出手,和我握了一下,柔软修长的手指,一双善意坦城的眼睛微笑着直视我的眼睛,似乎比岚显得更容易亲近。
三个人在水池边沿坐下来,随便聊了几句。歌唱男名字叫佑,和我一样是外国人。来自通过海底隧道相连的邻国,因为交通方便,喜欢自然景色的他从小就常来这里玩,长大后自然而然地搬到这里。
“可以传那么远吗?”他听我叙述完来历,惊讶地小声说。
“你看,果然很有魅力吧,下回还是去剧场表演吧。”岚拍拍他。这看上去像是两人之间长久僵持不下的话题,佑听到这句话,旋即低下头,勉强笑了一下,那笑里与其说是欣喜得害羞,不如说是在害怕什么。那表情令我回想起,刚才他的惊讶里,也带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恐惧。
“想让他回到过去吗?”一个很轻却清晰的声音传来,一个胡子拉茬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同样穿着白袍,只不过他穿的方式比三个年轻人要随意很多,用“披着”来描述倒显得合理些。
“佑是逃到这里的吧。景色什么的想必不是唯一的原因。”他对岚说,随即把视线转向我,此人说话的嗓音,带着一种仿佛什么事都可以被轻描淡写似的腔调:
“这孩子一定不是演员或岚那些狂野的女观众中的一员吧。否则怎么进得来......啊,是邻居吗,妈妈的邻居呀。”他说到“妈妈的”这三个字时,故意把尾音拖长,有点调皮地往屋子里扫了一眼,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一个老爷爷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丁零当啷地跑开了,长长的袍子下摆在拐弯处一闪就不见了。
“那位就是你说的做茉莉精油的老爷爷吧。”我问岚。
“嗯。”岚微笑着说,“他呀,迷恋我妈妈迷恋得不行呢。”
周围的人轻声笑起来。
不知道几点钟了,月亮的位置稍稍向西偏了一些,茉莉花园的劳作在这深夜中继续静静地进行着。我没能被允许参加他们的采摘工作,只好坐在屋子中央的沙发看着。之前的对话仿佛是对我最盛情的款待,因为在他们再次投入工作后,再没有两个人停下进行任何形式的交谈。穿着同样长袍、包着同样头巾、围着同样口罩的年轻男子们在花园里忙碌着,每个人都有他的工作区域,彼此间不会产生碰撞。
刚进门时,我感到自己很想说些什么,也许想和岚继续聊聊。他对我而言,仍然是个陌生人,这让我感到很安全,似乎可以往常不能说出口的话,也讲给他听。但在看着他们工作的这段时间里,心情从原本有着小小涟漪的水面,重又回复镜面,反照着同样平静的天空。
从圆形的穹顶,可以望见夏季的星空。月亮的光芒虽然遮掩了星星,我却仍能慢慢辨认出宝瓶、天鹅、飞马、仙女......
在这里,听不到近在咫尺的海浪声,统治这片天地的声音,反倒是院子中央的水池。渐渐地,黑色的天幕变淡,被蓝色、更浅的蓝替代,直到依稀可辨的鸟叫声传来,工作结束了。人们脱掉头巾,摘掉口罩,依次走到水池边,用勺子舀起里面的清水,洗脸,然后喝一两口。邋遢男和巳坐在池子边,岚对佑说:
“再唱一首吧。”
此时,太阳正从海上的晨霭中钻出来,蓝色与橘色交界的微妙时刻。一夜没有睡觉的人们,似乎都没有困意。
佑站到花坛朝向朝阳的那边,挺直身体,轻轻开口唱起一首歌:
你在我耳边轻轻说了好几遍
没有不会天亮的黑夜
就像伫立在悬崖上的灯塔
盼望着 你从那黑暗的海上 快回来以为烦恼哀伤挥之不去的时候
不会有人来伴我度过
但是因为有你在身旁
我可以重获感动太阳从水平线那里将海面染红
放出的光芒好温柔
我们被热情的爱拥抱
在这湛蓝色的星球哭泣的脸庞能用微笑来改变
泪水在一瞬间就不见了
这样一个充满爱的人间
谁都想 分享你的每一天因为有争吵和伤害的时候
你才了解
人类是多么地脆弱
但爱人的力量 从来没有消失过
你要让它复活啊就在琉璃色大海的另一边 你看
宽阔的银河多耀眼
我们都只是旅人
来来往往
在这叫作地球的船上仿佛每个星座
始终的守护着
我们唯一的地球太阳从水平线那里将海面染红
放出的光芒好温柔
我们被热情的爱拥抱
在这湛蓝的星球
永远、湛蓝色的星球歌声随着阳光的线冲破云层,渐渐高昂,似乎足以穿透玻璃搭建的花棚。我呆呆望着佑柔和的侧脸,余光触到一个人,回头,看到整晚躲在屋里的老爷爷,此时,正靠在门廊的柱子上,在朝阳的光辉中,呼呼地打着瞌睡。